【喻王】一枕风雪

是个刀,慎入。

古风AU,BE。

哎其实我觉得结局还不错啦(……


喻相离开京畿当日,疾风如刃、骤雨似劈,黑云自长河一脉压城欲坠。

茫茫京畿四野,无一处可得须臾安宁。

日后坊间有歌谣传起,大抵说的是朝堂失之栋梁,重臣遭受排挤,内不安、外不攘,故而天有异象,不过三言两语虚虚晃晃,也无人堪得破那日喻相一举辞官的真相。

 

 

一、

 

城郊的老宅子今日从拂晓就未曾清闲,自打喻文州定居在此,年年开春时节,黄少天书信约定来看望小卢的日子,那小家伙就会赶着晨星起床,再准备好一把桃木剑,正正经经地踏上武靴,等着黄少天来教他一招半式。

喻文州见怪不怪了,虽说瀚文是自己学生,学的是四书五经六艺,将来要走的是一条仕途,可弱他喜欢,便也由着他去了。

反正以黄少天的闲散性子,一年能记住来一次就算不错,耽误不了大事。

 

黄少天来时手里提了两坛佳酿,笑嘻嘻地冲着院子里叫嚷,说是一醉方休,不醉不休,不醉不行,我就问你到底喝不喝?

喻文州笑着接下,心说自是知晓他这两坛子酒是买给他自己喝的,还定然是平日里舍不得下手,借着喻文州的由头挥霍一次。心知肚明后便也只是笑过,正要拎着酒坛往后厨去,却被黄少天一个箭步追上,堪堪拦住去路。

开春料峭寒意未散,前些日子一场寒风将方才开了没多久的梨花吹落大半,现今稀疏零落挂于枝梢,喻文州不动声色,却拎着酒坛换了个方向,哪知黄少天不肯罢休,又拦了上来。

喻文州心说这一遭今日是逃不过去,每年都是同一套,哪知道黄少天今次换了说辞——

“文州你可知道,今年收成极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藩王安定,刑罚严明,官员审查也比当年不知道严格多少,那些没出息的就连针尖大的银子都得斟酌着贪,这些,是不是不用我跟你说,你也都清楚得很啊?”

黄少天说话时扬着眉梢,样貌比起早年间征战沙场时少了三分戾气,反倒总是笑嘻嘻的,看上去好生和气。说是和气,这姿态却分明是拦着喻文州不肯让他含混过去,喻文州也不恼,搁下酒坛蹲身便要叫坛封开启,他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今年才开春,没什么收成可言,何况就在城里也刚发生过一次春汛决堤。不过少天你说这些,总归是想将功劳归在右相一个人身上,”他顿了顿,手上扯开朱红纸张,酒香沿着微拂细风钻入鼻息,他接过自己未完的话头,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样太过偏颇,还是,只有在我这偏颇?”

他说完,便拎着未开封的那摊子陈酒缓缓踱步入回廊,喻文州似乎笃定黄少天不会跟上来,不会继续揪着他说右相、说朝堂、说那些似是而非的,一切都指向王杰希的东西。

 

二、

 

梨花落进酒盏,花瓣荡个两圈,也不会沉下去。

卢瀚文借着月色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从黄少手里夺来的一盏醇酒,他也不是没喝过酒,总归是怕喻先生知晓他偷偷饮酒,再起了怒——他虽年纪小,也知道不能因为喻先生看上去脾气好便去触他的霉头。

何况喻先生今日整天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好似的。

黄少倒是正常得紧,酒喝得酣畅,还借着酒意多教了他几招,甚至接过他摩挲已至光亮的木剑,在一笼苍翠中舞出剑意遒劲。

卢瀚文赶忙往心里记,却很快意识到这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月影荡于池中,水波被剑意搅乱,他正专注于粼粼波光,却正见池塘对面回廊里模糊黑影掠过,待他拽着黄少天衣袖指指嚷嚷,却难得被那人做了个手势以示噤声——卢瀚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黄少天持过木剑的大手拍拍他的顶心,便挥挥手转身去寻他的酒盏。

 

总觉得,黄少是刻意放那个黑影过去。

可这宅子里就喻先生和他,喻先生那人,除了这个老宅子一无所有,平日里日子过得紧了,便腾出手卖两幅字画,但凡收了银子,便要带着他出去远行一番,河山江川,北国南域,无论怎样跋涉,也未见先生觉得辛苦。

别人见了便说是苦了他一个孩子,好在喻先生向来对他最好,不曾有半分苛待,而他自己也是愿意随着先生领略一番。

就这一贫如洗的宅子,兴许最值钱的便是那一坛子未开封的陈酒,那个夜行人到底有什么好觊觎?

卢瀚文弯下小小的身子,借着月光的阴影,偷偷潜进了喻先生常在的院子。

 

不出所料,那个夜行人果然在这儿。

卢瀚文撇了撇嘴,手里抱着一根后厨拾来的木棍,准备随时冲上去跟那个高高瘦瘦的夜行人搏斗,哪知道没等他看清形势,倒是喻先生先一步斟了两盏酒,一盏握在手心,一盏推到那夜行人面前。

看样子是认识的了?卢瀚文摇摇头,难免少了些做英雄保护先生的斗志,正准备君子不行窥探转身而走,却见那黑衣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僵硬地如同一根黄少口中习武用的木桩,半晌,他把先生递来的酒盏推开,又去夺先生手中的那盏,卢瀚文怒忖,这样强硬又直白的气势,分明就是来欺负人的罢?他跟着先生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受过别人的气。

所幸,他瞧见喻先生手腕陡然一转,陈年老酒被他倾入泥土,空的酒盏仍旧握在手心,不急不缓地,又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这次夜行人没有再拦他,只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喻先生饮酒。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兴许是先生的旧识罢,卢瀚文抱住木棍,一溜烟转身跑了。

 

三、

 

“你问他作甚?你小小年纪的莫不是去跟踪他了,啧啧,他可是最不想让人看见,就算是你个小毛头,他大抵也不乐意的,不过看他吃瘪,我倒是挺开心的,怎么,小卢你想听什么?”

卢瀚文心道黄少也许是喝多了,两颊泛着酡红,连说话也比平日慢了下来,还有些乱糟糟的,他只得沏了茶——虽说多半会被黄少天回绝——继续问道:“那个人认识先生?”

“他啊,和你喻先生总角莫逆,”黄少天笑了笑,笑意偏偏让卢瀚文怀疑起这话的真实性来,“总角之交,莫逆兄弟,一朝同袍,天命宿敌,或者说——比这一切都更加亲密的关系,说多了你也不懂,总之就是,小孩子别瞎掺和文州跟王杰希的破事。”

“王——杰希?……”卢瀚文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润湿梨木,抖着带有童声的嗓音问道,“当朝右相?”

——那个,在喻先生口中,光明伟岸博学多才,将来一定会彪炳千古的良相?卢瀚文总觉得喻先生说得有些夸张了,不过即使是在市井的歌谣传言里,当朝右相也是一位殚精竭虑,几乎以一己之力扭转形势,缔造今日盛世光景的贤臣。

“我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文州口中,王杰希是不是一点缺点都没有啊?他是不是成日给你魔音灌耳,说王杰希这里好那里好,别摇头,看表情我就知道了,啧,你可别信他。”

卢瀚文好不容易等黄少天把一串类似抱怨发泄的言语说完,紧接着接上一句:“不,先生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他说过一次,右相他,不孝。”

 

这话说出口卢瀚文才有些发蒙,他可还记得,不孝二字是喻先生在某次醉后吐露出的评判,虽说不上酩酊大醉,好歹是走路都打飘的样子,那是唯一一次他见着喻先生喝醉,也就是那一天,在满天风雪的屋檐下,他俩一大一小依着火炉,喻先生脸色苍白,昏昏沉沉地告诉他:“你不是问我,右相是不是像个圣人,但是,他不孝啊。”

 

当时卢瀚文也就知晓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至于喻先生说的是哪一条,他想,自己还太小,兴许长大一点,就能知道右相的弱点了。

不过——

右相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找先生,又大半夜地潜入宅子里?

而先生……又怎么会在醉酒的时候,还抱着四书五经一样,偏偏提起右相呢?

 

四、

 

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有一必有二,卢瀚文掰着手指头思量,话说事不过三,这位右相可不要再来了。

实在是太糟糕了。

夜里起了风,穿林打叶簌簌不止,院子里的老瓷坛被吹倒了几个,伶仃作响。卢瀚文借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烛火向外看去,却只得一片春景寒意,他无端打了个哆嗦,担心起兴许还在庭院里醉酒的喻先生来。

“黄少?”小豆丁拉拉黄少天的袖子,试图将榻上一副醉意的男子眸中那点清明揭穿出来,却不止该如何冲着黄少天耍赖,只得一板一眼地拖着童声,“黄少黄少,我们去看看吧?”

黄少天眨了眨眼,心里想问去看什么,何苦去看,看了又有什么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问出来——这王杰希是他带来的,未曾与文州打过招呼,名义上看王杰希是作为右相来巡视春汛灾情,而内里有几分期待这次夜遇,黄少天就说不清了。

纵然他与喻文州是货真价实的总角之交,可在与王杰希的关系上,他从未探清这两人真正的心意。

“真是麻烦,能不能让人好好一醉,好好睡一觉了。”于是他一边埋怨着,一边拉紧了卢瀚文的手,灭了烛火,闯进簌簌夜风里。

 

等卢瀚文被黄少天拉着走到庭院口的竹林外,身边的人便拍拍他示意他去照顾喻文州,自己则一溜烟离去,如一阵冷风惊扰窸窣竹叶,不见了踪影。

卢瀚文心说他一定是瞧见了喻先生那副醉态,觉得麻烦,指不准还带了点心虚——谁让他偏偏带了陈年老酒当做赠礼——因而才跑得比谁都快,把烂摊子扔下给了自己一个孩子,黄少你好意思吗?

管他好意思不好意思,当务之急是把喻先生安置好,卢瀚文一路小跑,待走近了,却被缚住脚步,堪堪定在了原地。

 

夜行人早已不知去向,桌上酒坛倾倒,酒盏横斜相触。

喻文州伏在他惯用的石枕上,肩上披上厚厚的大氅,卢瀚文抓了抓垂发,有些纳罕。他走近几步,隐约听见喻先生两三句呢喃,于是又定了下来——总觉得再走下去,有种窥探先生秘密的罪恶感,先生与右相的关系,似乎清晰明了,又偏偏不是他这个年纪理解的了的,卢瀚文摇了摇头,发梢落下两三片梨花瓣来,这才发现夜里寒露雾气,地面梨花降霜,天地一片苍茫。

他瞧见喻先生的长发散了开来,一半掖在大氅里,另一半垂在石桌旁,发间沾了几片梨花,夜风撷取落花,一片莹白落于石枕,如铺展一层春雪,透着森森寒意。喻文州从厚重衣物中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去抓空着的酒盏,卢瀚文耐不住,心知喻先生这副样子,定然是醉得透透的,只得两臂一展,把还余下点陈酒的坛子抱了个满怀。

这时喻文州才堪堪抬起头来,唇边的笑意夹带酒气,模糊不清、暧昧不明。卢瀚文似乎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才是喻先生真正想要看到的人罢?

卢瀚文摇摇头,暗自忖度这个颠三倒四的夜晚并不是自己想得通的,正当他回身准备抱走酒坛,再回来将喻先生扶回房间,才隐约听清了身后那人提高声线的质询。

“亲眼见着我耽于酒色,你可满意?”

 

五、

 

黄少天盘腿坐在房顶上,仅剩的那点酒意也被寒风吹了个清醒。

他身边站着的不说话,只定定朝着一处看去,想也不用想,他都知道王杰希目之所及是什么、所思所想又是什么。

黄少天自知比拼沉默这桩事上他是拼不过王杰希的,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生生被对方一句轻描淡写噎了回去。

“喻文州说我见到他耽于酒色,可满意了?他也不怕伤身,不要命一样喝给我看,来之前我以为他万事都好,见着人之后,又觉着我只能当他万事都好。”

“谁知道你们两个,快十年没见面,见了面又不好好说话。当年你们政见不同,立场对立,不肯互相放过也就罢了,文州退了,也罢,他本就志不在此,当年风雨飘摇的朝堂在你手里一步步好转,如今国泰民安五风十雨,文州就算有执念,也早就放开了,”黄少天定了定神,顺着王杰希的眼神看去,狭小的庭院里只剩石桌上一对酒盏,一枚烛火,人去庭空,也不知道王杰希到底在看什么,于是他转过身,正对王杰希的眼神,继续说道,“当年他辞官、我逃京那夜,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肯跟我说,现在倒好,一个坐着一人之下的高位,摆明了不娶,一个带着个徒弟到处乱跑,也没点成家的意思,你俩到底是为了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是夜一树梨花随风而落,铺展一地如十年前一夜清寒风雪。

兴许是这梨花伴酒起了什么作用,在半醉半醒之间,黄少天梦见当年些许情景。他素来极少做梦,少年时沙场征战,见惯鲜血冷刃,往往入梦的也是这些扰人香甜梦境的东西,后来便梦得愈发少了,且能贪得一晌安逸。

他此番在喻文州的庭院里抱着半坛子老酒,朦胧间重现当年那场守关大战。彼时兄弟死在沙场,尸体横陈眼前,他不能停、不能哭。双眸蒙血拼死杀到最后,勉强得了援兵一场险胜,大悲大喜之后待到班师回朝,却落得一个通敌罪名。

那时那个朝堂,大抵是剩了一副枯骨框架。

先帝遗患颇多,内有藩王、外有蛮夷,朝堂内倒是人才济济,可能不能挽回这大厦倾颓之势,倒是一场未知博弈。彼时左相置之死地、先破后立,右相却极力反对,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断言,这天下势,已经不起一个“破”字。

而他黄少天,是左相的总角之交,是外人眼里实打实的左相党羽。他素来相信喻文州的运筹帷幄,相信他恰到好处的算计,因而他亦相信喻文州担得起一句“先破后立”,诚然,王杰希不信。

 

刑部公审在那个风雪夜,黄少天刚刚得知,在他之前,他征战沙场的多年兄弟被公审逼死。

是夜风雪凄凉,比沁着血的塞外风沙更甚,黄少天全程一言不发,在被遣送回府软禁之前对上王杰希不带半分光亮的瞳仁。

他想起喻文州曾说过王杰希单眼重曈,是圣人之像,如今看来,无论胜败兴衰,都将握在他王杰希手里,这兴许也算是喻文州一语成谶。

 

那夜到底发生了多少黄少天不知道的事情,他至今也未曾有心去探寻。

他只知道结果是他被喻文州派来的人连夜送出京都,他一心遍布死灰,倒也未曾反抗。而后传闻左相与右相秉烛夜谈,次日左相一举辞官,自此远离京畿。

有次黄少天问起当晚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喻、王两人的回应也算一致,大抵逃不出四个字——

割袍断义。

 

如今十年一梦,他见到这样的王杰希,便觉得当年“割袍断义”四字,内里到底多少因缘,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清楚了。

“众人都觉得喻文州他性子温和,以礼待人,像水,对吧,上善若水,”王杰希说着便笑了,他负手而立,站在房檐一侧,背靠星辰寒露,重曈分明却神色难得有些温柔,他取下腰间佩挂玉珏,蹲下身来,手指摩挲一阵才道,“他说你我性子刚强易折,就如这玉珏,一摔即碎,而玉石终究能被打磨,能被改变;而他呢?看上去温和妥帖,却终究如水坚韧,遇阻碍便易道而行,最终谁也改变不了他认定的事情。”

他说话时将手中的玉珏举过胸前,足足作势要摔下去,黄少天认出那曾是喻文州随身的物件,想拦,却终究没出手。好在王杰希不知怎么转了念头,又将玉珏握在手中,背过身去半晌不再言语。

 

兴许,他们两人内里多少因缘,自己也理不清楚罢。

 

六、

 

喻先生的质询依旧言语温吞,却平白令卢瀚文生出一背冷汗来。

卢瀚文自然知道这句情绪不清的“你可满意”不是向着自己,多半是向着那位右相,可喻先生又哪里耽于酒色,他跟着喻先生十年来,除却游历,便是编书著书,无一日荒废。

如若喻先生与右相是他猜测的禁忌关系,那先生何必让对方看到自己虚假的、还是最不好的一面。

卢瀚文把先生扔回榻上,心知自己还是不懂。

 

次日黄少天跟晨起温书卢瀚文打过招呼,也就踏着熹微晨光策马而去。而喻先生醒来,只当昨晚是一夜安寝,只字不提。却在瀚文温书口干之时,起身为他沏了一盏茶,道出一句谢。卢瀚文自不敢受,却也明白先生的意思,索性抛开一半礼数,叩拜之后受了喻文州一盏茶的谢礼。

日子自那夜之后似有悄然改变。

往日喻先生只在拮据时卖些字画,自右相来后,便不再拘谨名节,游历之后常有诗文流传于世,于卢瀚文眼中,喻先生文采立意皆是上品,纵然他年纪小,眼光却一点不错,自此当年喻相之名复广传天下。

除却这些,若要说起还有什么细微变更,便是喻先生习惯用于戌时泡脚的药材多出了几味。

逝者如斯,待到卢瀚文科举之年也不过一刹白驹过隙。

那年喻先生感了风寒,依着卢瀚文的意思只要先生在家好好休息,北上京城他一个人便可,然先生执意,他也不好再做推阻。

那次科考舞弊查得极为严苛,天下盛世,朝廷极为看重遴选人才一事,卢瀚文是当年喻相嫡传门生,自有学子与其交游,他性子又好,待人真诚,不多时便与几位同乡聊至仕途抱负,天南海北。

待到他一时兴起过后想起喻文州来,只见先生伫立于酒楼一侧,目光柔和,唇角带了些微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神情与平时笑起来的喻先生相似,却又有些不同,卢瀚文蹑手蹑脚地从另一面窗口看去,顺着喻先生的眼神,不出所料,一眼正见检视科考的右相,王杰希。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王杰希抬起头,对上卢瀚文的瞳孔。

右相大人果真是单眼重瞳,少年心性趋势他多瞧了一会,便见王杰希转过目光,看向酒楼上凭风而立的喻文州,然后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甚是为难地,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塌了唇角。

 

不知怎的,卢瀚文偏生想起听过的传言,说是右相大人博学多才,精文史、通药理。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右相来过那夜之后,喻先生的改变。

 

七、

 

新任右相上任后,这三把火准确无误地烧在了改弦更张上。

如今盛世太平,官宦冗杂,正需要一场合时宜、懂分寸的改革,而卢相上任,便与左相高英杰通力合作,践行了这一场整改。

这桩盛景不禁让人想起几十年前风雨飘摇之年的两位良相,遗憾他们未曾能统一政见,如今当朝左右相恰巧是喻、王二人的衣钵传承,也算是一回圆满。

恰逢史书编纂,此事本事高英杰一手主持,巧的是王杰希那份传记手稿,偏偏就落在了卢瀚文手里,彼时他想也许是这也是黄少当年絮絮叨叨所说因缘的一部分——因为他不过瞧了几眼书稿,登时便认出那行文走笔,就算有所掩饰,他也看得出是出自恩师之手。

 

喻先生自送他进京赶考之后,便只与他书信联系。

他知晓先生走遍名山大川,南南北北去了许多地方,留下诸多作品。他也曾接着黄少的想法,在右相生辰送礼时夹带过一本喻先生的诗集,至于结果如何,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卢瀚文进京以来,听过许多坊间传言,他本就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在那夜颠倒之后,更是对先生与右相之前是非好奇得紧。后来他终究得知,当年喻先生言说右相“不孝”,还真被年幼的他误打误中,猜中了因果。

右相王杰希,早年多次推脱婚约,直至其母逝世,也未曾圆满母亲这桩夙愿;他终身为社稷朝堂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终生未娶。

 

卢瀚文捧着书稿不知所措,他只想早些与右相说一句,喻先生也终生未娶,耽于酒色不过是骗人的,是借口——不过右相或许也早就知道,如黄少所说,他二人或许就是对彼此太过通透,才各自设了围栏,不肯前行半步。

时至今日,他终究可以明白,当晚千里而至,为先生拿过石枕,加上毳衣炉火的夜行人所求为何;先生那一盏茶的道谢,多出的几味药材,又是因谁而变。

右相逝于京城宅邸中,不久后喻先生游历至京都左近,也溘然长逝。

 

如今见着喻先生倾心竭力以词句撰写右相一生,卢瀚文才确认下来,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他二人之间,切不断又无法彻底联系的因缘。

 

八、

 

喻文州这一生只做过三个记得清楚的酣梦。

无一例外全都梦在天地皆白的子夜,他未曾想过,是否因为他爱过的那个人,便是这世间最坚持最纯粹的圣人。

纵然醒来皆是一人面对冰凉石枕,也不枉一梦浮沉。

 

第一个梦,在朝堂风雨飘摇,他仕途不顺,挚友遭人陷害的夜里。

他知挫败黄少天必是对他自己的一大打击,而这桩事不可能与王杰希有关。王杰希心性刚直不阿,必不至于此。可他也看得清楚,刑部公审之中,逼死黄少天兄弟,这一桩却足足有王杰希的授意。

他也知道,王杰希不过与他同心,想让黄少天远离朝堂,心甘情愿去追寻他所向往的生活。可偏偏王杰希用的方法太过直接了断,太伤人心。

子时漏夜孤灯,他探访右相宅邸,他亲口吐露朝堂纷争非他所愿,终有一日恐葬身在此、枯骨不留,他更怕的,是避不过与王杰希的一场争执。王杰希问他,喻文州,你认真的?

彼时喻文州背过身去,当年求仕途,他也曾有过抱负,直至他遇上比他更适合仕途、更适合朝堂的王杰希,直至他的理念与对方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于是他决定让,哪知道王杰希在烛火掩映里笑得直白坦荡,言说刚好少了一位拦路虎。

他与王杰希话里话外多少真真假假,向来难以估量。

王杰希也不知是通他心意,还是假意劝他,只道:“当时一朝拜功名,本就不求全身而退,如若不为此,本可做个游戏山水的闲散客人,你看如何?”

“如你所愿。”

喻文州应得果决,而割袍断义也不过与他做个了断。

 

是夜喻文州在苍茫风雪中梦见王杰希,幼年初见时二人比试六艺,竟堪堪打了个平手,喻文州并不好胜,却是第一次遇上敌手,自此记上心头,却未曾想过他日成了同僚,甚至成了彼此牵挂。

 

第二个梦却是在梨花满阶,雾气缭绕时节。

他梦见自己远离京畿那日,孤舟远帆,倾盆大雨,他蓦然回首时,却正见城墙上王杰希送他远行的身影。

醒来时默然回忆,却不知记忆里那个空荡的城楼,与梦境里有人为他相送的场景,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梦,哪个又是王杰希的真情实意。

无论如何,当年他与王杰希道不同,追求不同,自此走上政客与文人的不同道路。王杰希远行千里夜访于他,不过是为了圆一桩夙愿,而如今对方是即将彪炳千古的贤臣良相,喻文州不愿再加剧对方人生唯一的污点。

尽管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确是彼此人生唯一的……污点。

 

第三个梦便是在书稿完成当日,得知王杰希死讯第七天的京都城外。

喻文州半梦半醒,仿佛又回到当日右相府上,王杰希叫住决然离去的自己,将那句未曾说完的话补全。

“若我真是游山戏水时与你相遇,便也不是今日这个防备模样。若有朝一日能够如此,你等我,我也等着你。”

 

若有朝一日,山水相逢。

 

FIN.


可惜没有那个“有朝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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