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王】春景明

架空古风武侠PARO,几句话轩楚。


 

-01-

 

一场秋雨一场寒。

金陵城里这场秋雨却绵延不绝,生生将节气激荡进深秋,寒意凛冽。方圆百里喧嚣的人烟尽然被雨水驱散,静谧安详的暮色连缀雨丝入夜。

雨花石台上亭楼高耸,从底层向上晦暗堆叠,直至顶端的隔间才燃起灯火,暖光同浮尘摇曳。

巡夜人的第二次打更声甫一落下,天地间重归寂静,只余下倦鸟归声、雨丝垂顿以及——

叮铮的刀剑相撞声。

七道剑光同时闪现,剑影中的人身一掠而过,像是蛰伏于黑暗中的猛兽,一击必杀。

血花溅落,被簌簌雨水冲刷。

来人咬着发带,手中的长剑快到看似无形,冰冷的剑光寒锋堪堪斩断雨丝,他一身缁衣以一敌二,身体全然溶进夜色里,仅余下粼粼剑气逼人。

他在黑暗中勾起唇角,像是挑衅一般挽了个看似多余的剑花。

“怎么办?”

周烨柏捂着受伤的手臂连连后退,躲开对方凛然剑锋,横剑相抵以准备抗衡。

“还能怎么办?”刘小别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手中的追魂发出铮铮哀鸣。

诚然此刻他心情复杂,对面的剑客黄少天,在他未曾加入中草堂时便是传闻中让他向往的存在,而他愈发强大,就越想将对方从“剑圣”的宝座上挑下来。如今狭路相逢,他恨不能酣畅淋漓打上一场,可是他清楚,此番任务并不是挑下黄少天,而是寻剑。

刘小别压住狂跳的命脉,向前借力横踏过石壁,跃至黄少天面前,扬声向身后的周烨柏高喝:“不挡住他,我们谁也拿不到剑。”

“哟是你啊,好久不见,想拦我啊?”黄少天眉峰倒竖,剑势一封一掠,“来试试啊!”

“早就求之不得了。”

剑雨相合,夜色露寒,冰雨与追魂剑刃相撞,发出惊呼的却是锋刃脱手的周烨柏。

 

“我说王堂主,还不准备出来,处人背后空门可不是君子所为。”

雨花石台对面的木楼露台上,白衣公子手中撑着纸伞,凭栏远眺,缕缕细密雨丝沾湿他的衣裳,透出点点暗色水迹。

“有黄少天在,你也要需要耍阴的,于锋非要当个伏兵,还跟我讲君子?”

来人一身墨绿劲装,手中拎着一把竹骨伞,身上却湿了个透彻,发梢贴在脸颊上,挡住那双极好辨认的双眸。

中草堂堂主王杰希,中原武林无人不识的人物,传闻当年以施粥行医义举起家,渐渐笼络落魄人才,竟在皇城根底下建立起今日叱咤风云的中草堂。而江湖里有人说他是神医,有人说他是相师,无论何种说法,都没人质疑这个人是中原武林中强大的存在。

他决断果敢,从不拖泥带水,几乎是以一人之力,不过六年时光就让中草堂攀上武林顶峰。

而此时王杰希举步站到白衣人身旁,将竹骨伞放在手边,抿着唇一副严肃:“喻公子看得可好?”

“甚好,”喻文州眸中带着七分笑意,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那把竹骨伞和人一身湿透的衣裳,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伞向王杰希的方向偏了偏,“有你一起看的话,更好。”

他言语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挑逗,王杰希的感到自己颈边的血脉猛地跳动一下,只得挑眉勉强发出一个单音:“哦?”

“亲眼看你们中草堂先输一阵,不爽快吗?”

“你也就嘴上逞强,输赢还未必吧。”

喻文州笑容清浅,一把伞显然遮不过两个成年男子,他靠近王杰希,又将伞柄偏了几分:“且看?”

王杰希向他反方向撤步,敛眉:“怕你?”

 

雨花石台上的对剑正酣,自打埋伏在暗处的于锋一击杀出,让本就受伤的周烨柏措手不及,两人的胜负就已不消说。而黄少天与刘小别这边,却始终僵持,冷厉的剑圣的次次挑衅使得对方出剑越来越快,却也愈发失了力道与章法。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蓝溪阁于剑术上本来就是强者,有黄少天和于锋两人在,你还怕拿不下这一仗?”

王杰希皱眉,似乎不太喜欢喻文州算来算去的行径。

喻文州见他不屑,倒也不恼:“你怎知晓,得到这一战准确情报的就只有你中草堂和蓝溪阁?”

“那你让黄少天这样拖着,不是对你们更不利?他还有余力解决后来的黄雀?”

言外之意,喻文州你怎么这么蠢——王杰希没掩饰,喻文州自然也看懂了。

白衣公子平静地拨开贴在王杰希脸上的乌发,歪歪头笑意里似乎有坏心眼的狡黠:“谁说我让少天拖着了?”

王杰希拨开他的手,扭过脸紧拧着眉峰:“难道不是——”

 

“阁主!黄少!剑我拿到了!”

满是朝气的稚嫩少年声从雨花石台上亭楼的顶端传来,光影中站着个身量不高的人影,手中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宝刃。

 

-02-

 

王杰希眼神疑惑。

“哟!小卢干得漂亮,成了那你拿到了我也不拖着了,速战速决回家找阁主要酒喝暖身子,这破天气简直要冷死了。什么鬼雨下个不停,喂那个谁,刘小别,来来来战个痛快!”

黄少天语速愈发快,声音愈发尖。刘小别脸色铁青,对面这人明明手中剑锋犀利,比方才更是让他无暇接应,口中还说个不停,烦不烦。

刘小别早就在极限硬撑,不过三下两下就被有意留力的黄少天挑落追魂。

雨势渐急。

王杰希嘴角抽搐。

身边的人偏偏还含着笑看他,一脸关切当然做不得真。

“你们蓝溪阁什么时候有了第三把剑?这孩子多大?你倒是真敢用人。”

“王堂主谬赞了。”

“想多了,我没夸你。”

“就当是夸赞,不好吗?”

王杰希想说不好,但他一向清楚,跟喻文州斗嘴,无疑是最错的选择——多少年了,他根本没赢过。

两人隔着雨帘远望,看似平静缠绵的秋雨后各方势力纷纷退去——西南方向长身而立的百花谷谷主与身边脸色不佳嘴上埋怨个不停的张佳乐、他们身后高处试图直取宝剑的虚空双鬼、以及躲在暗处妄图做黄雀的烟雨楼楼主楚云。

谁都没想到,这一年一期的中原武林盛会上的第一战——寻剑,取得宝刃的竟然是个看似不足一望的小少年。

不过想想胜者终究是势力强横的蓝溪阁,就好理解多了,毕竟出奇制胜一向是蓝溪阁那位当家的风格。

 

既然宝剑归属已定,王杰希反倒乐于跟身边的人交谈,毕竟在他的计划中,第一战本就不是必胜之战,有剑圣黄少天在,他从未想过轻取一城,他转过身看向喻文州:“你是早知道这三家都得到了正确的情报?所以拖着,让人以为你蓝溪阁的双剑都在酣战中……喻公子好计谋。”

“我可不想听你夸我好计谋,”喻文州的半边肩膀被淋湿,王杰希见状又将伞推了回来,奈何人执拗地不肯遮住自己,他只得将自己带的那把竹骨伞撑起来,喻文州才肯把伞好好遮住自己,“你每次这么夸我,后面都藏着招要算计我。”

“是吗?”王杰希勾了勾唇角,手指握住喻文州的右手,“你不会以为,我是单纯来跟你谈天的吧?‘书短意长,他朝再会’吗?”

——他的手怎么这么冷。王杰希暗自腹诽,手指却毫不留情的扣上喻文州手腕上的命门。

手腕肌肤如秋雨笼寒气。

喻文州笑意却似春风初盛。

王杰希下意识眨了眨眼,不过一瞬,手中的触感骤然消失。

木楼里只剩下一把油纸伞。

“又中你的计。”

话里情绪说不出是恼怒,还是惋惜。

 

*

 

金秋的金陵城一向好时节。

今年却像中了什么邪,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依黄少天的话说,这就是南疆那帮邪气玄乎的异族使的什么术,要把他们这帮武林精英生生闷死在各自居处,他说话时还偏偏去逗对家的王杰希,隔着老远冲他喊“王大眼儿你说对吧?你不是相师吗?给看看天气呗。”

王杰希呛他的话还未出口,蓝溪阁桌上的喻文州却鲜见地抢先向他拱手致歉,压着嗓子冲身边说了句“少天,别闹中草堂的人。”

以王杰希的耳力,自然是听到了。

不自然的是他心里并不是滋味,“中草堂的人”,怎么听怎么不痛快,还有黄少天这算闹吗?怎么就别闹了,语气如此温柔,不怕无法立威?

跟黄少天立什么威?王杰希失笑。

若不算这点插曲,一年一期的武林盛会如往年一般,三场比试定胜负。

规矩依旧,却又有少许不同——就在盛会前一两个月,南北两大势力蓝溪阁与中草堂正为秦淮河畔一处药山的归属大打出手,各自多有折损。说来按照地界,这药山归属本应是金陵呼啸,奈何他们并不专于此道,愿意转手交付,恰恰造成了南北两方势力对峙。

联盟不愿争执持续,索性决定以这次盛会胜负定药山归属。

 

要说中草堂,其当家王杰希本就是医者出身,争之无可非议。

而南边的蓝溪阁,江湖人称“喻公子”的阁主喻文州,说是惊才绝艳,博古通今,就是旁门左道也略有所通,除却身手不好,万般皆是上品,偏就连来历也恰恰成迷。

“有说你是南疆异族的,有说你是海外而来,甚至还有说你是相国喻家小公子的,喻文州,你到底什么来历?”

雨花石台边的酒馆外的石桌边,喻文州托着腮含笑瞧对面一脸无奈的王杰希。

“江湖人不问出处,王堂主对我这么感兴趣?”

他笑吟吟的,上挑的眼尾似乎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王杰希定下神来劝自己,对面这个人一向如此,一双眼眸看人下菜碟儿,足足能让人心服口服无力跟他恼。

“扯,”王杰希饮下半盏药酒,端起那坛开了封的酒,又给喻文州满上,“我跟你相识多年,当年药王谷从师之时就看不透你,现在也一样。”

“哦?药王谷可是你提的。”

“成,算我错。”

“那我顺势叫你一声——”喻文州尾音绵软,眯起的眼睛狐狸一般,王杰希心道不妙,却也堵不住人一张一合的双唇,“杰希——师——兄——?”

王杰希偏过脸,酒劲上头,脸颊红了一片。他理好情绪,不落下风:“师弟长进了,雨花石台上布下的迷阵我是半点没察觉。”

“要不然怎么能跟杰希师兄作对。”

“……”

“喻文州,”王杰希将杯盏中的药酒一饮而尽,像是抱怨又像是宣泄地抬高了声音,“你什么时候能不跟我作对?秦淮那片药山你用的着?你不就是看我争,你才非要来抢,你有意思吗你。”

“你想多了,我那么不冷静?”白衣人转着精致的酒盏,眼眸垂下,“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王堂主。”

如当头棒喝,带了三分醉意的王杰希瞬时冷静下来。

“你喝得太急了,就算是药酒也不能这么喝,”喻文州伸手将人手中的酒盏夺过来,那人握住酒盏的手指还僵在那,他拿走并没受到半点抗力,两人之间有几不可闻的叹息,喻文州并未想到这样一句话竟让王杰希有这样大的反应,他揉了揉额角,将王杰希呆滞在他的手摊开放回桌面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好了,是我故意针对你,成吗?”

话里的无来由的宠溺和纵容激怒了半醉王杰希。

他拂袖起身,背对身后的人:“是我违约先提当年情分,欠你一次。翌日第二战的奇门阵法,必将是你我对决,你别想我——”

他的话堵在了喉间。

你别想我让你。

喻文州怎么会这么想,他是怎么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别想赢吗?想还不让人想,王堂主未免也太霸道吧。”

他身后的人话音含笑,温柔妥帖,也不知是否真的理解偏颇,总之他是撑起纸伞,慢条斯理地踱步离开了酒桌。

 

这就走了,桌上那坛药酒本来是给你带的。

王杰希心火上头,想了想却还是将那坛未开封的药酒原封不动抱了回去。

在白梅底下埋了几年,扔了可惜。你不要,不拿走,不稀罕,我自己喝还不成?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怨气。

 

-03-

 

江湖人都知道,一南一北的蓝溪阁与中草堂向来不太对付。显而易见,两方当家的喻文州与王杰希关系又能好到哪去?

天底下没几个人知晓,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人根本就是同门师兄弟。

七年前的药王谷,两人曾情真意切地将彼此当做兄弟,时至今日,王杰希子夜梦回时仍旧会梦到那段时光。

春花秋月,琴箫剑意。

他不曾知道自己那个文州师弟的来历,只晓得那人爱笑又温和。也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拿出什么本事来,甚至有时能猜透自己谁也摸不准的心思。

彼时王杰希的琴技是喻文州手把手教的,甚至他那把古琴都是人亲自挑的材料再亲手制成,喻文州难得把话说满,但那时他说这把琴比起皇城里的制琴师所制也不落下风。

金秋月夜,两个个性迥然不同的少年以琴箫合奏一曲。

后来王杰希问,这曲子叫什么?

他如今都记得喻文州笑起来神采奕奕的模样,分外好看,他说,曲子叫《相和歌》。

相和歌?

恩,《相和歌辞·白头吟》。

王杰希怔在原地,脑海被那三个字占据,他表情僵硬,足足呆滞许久,却仍是冷冷拂袖而去。

 

当年他拂袖甩下喻文州,如今喻文州在酒桌旁先他离去,也算因果轮回罢。

从梦中惊醒的王杰希怔愣站在窗口,悠然箫声钻进他的耳廓,乐声凄清,钻进冷雨的间隙,充斥在他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以为会是熟悉的调子,然而并不如他所料,曲调陌生。

喻文州那样傲骨铮铮的人,怎么可能用箫声跟他示好,他真是想多了。

王杰希揉了揉额角,觉得这些年越来越弄不清喻文州的心思——两人就像真的不曾相识,站在彼此对立的立场上,互相针对。诚然他知道喻文州说的是实话,蓝溪阁当家不会幼稚到因为所谓旧情刻意挑衅,是他酒意上头,神智不清,口不择言。

喻文州的情绪,似乎只有在某些来往书信中透露,譬如这次盛会前的书信来往,他的信里挑衅意味十足,意在先下一城,杀灭对家锐气,而喻文州却只轻飘飘地给他回了“书短意长,他朝再会”八个字,用的还是暗花的精致信笺。

王杰希收到信时简直气结,再看却又觉得被人撩上心头,那句“书短意长”,怎么看怎么不对,再看一遍,连“他朝再会”也脉脉含情。

可喻文州兴许只是单纯地想气气他罢了。

 

*

 

金陵城的天竟在一夜之间晴了开去,然而雨后的寒意已驱之不去。

盛会比试第二场选在金陵城外的银杏林里,此战与“寻剑”不同,比试的是奇门阵法,此道生僻,江湖中精通者寥寥可数。

而蓝溪阁有以活物破阵的李远,微草却有以剑法破阵的周烨柏。

众人入阵前,王杰希略略扫了一眼,喻文州与黄少天、李远站在一处,于正东“生门”而入,他与高英杰、周烨柏于西南门“休门”而入。

他收了心,仔细叮嘱两个小辈阵内惊险,多有不料,若是走散不必勉力争胜,自保为重。

他再抬起头时,瞥见喻文州远远向他投递一下眼神,微微含笑,却在合宜的分寸里,是个算作招呼的礼节笑容。王杰希苦苦牵扯了唇角,隔空回应他,便再不向那边看去。

 

各自入阵。

然而王杰希的那句“若是走散”就一语成谶,倒也符合他作为一个相师的自觉。

入阵不过一炷香时辰,三人却遇上变阵,风扬阵冲乱云垂阵,一时黄沙漫天,天光掩蔽,周烨柏的剑光掠过,却只划开一道纤小出口,瞬间破灭。

“自保!”

王杰希竭力在狂风中送出这句话,未及得到回答,只得自顾破阵。变阵中开、休、生三大吉门一时难觅,他只得退而求其次,以变阵法寻得小吉门景门,破阵而出。

变阵门前,他遇见同样刚刚破阵而出的人,白衣于秋光下服帖地垂下,倏地回首,两人四目相对。

而后即刻各自移开目光。

“真巧,王堂主。”

“喻阁主。”

“怎么,”喻文州手中的折扇拨动王杰希束发的发带,断掉的一截被挑到王杰希面前,他笑得意味不明,轻声道,“你怎么这么狼狈?”

说不上是嘲笑,却也不算善意。王杰希接过那截断掉的发带弃置于地,抱拳示意便转身离去——虽然阔别七年,可喻文州破阵的本事与他师出同门,那人格外谙于此道,彼时便已是登峰造极,他自愧不如。

比起外面人说的李远与周烨柏,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对决者。

饶是落于下风,王杰希深知自己这场不能输,中草堂近年来始终被传闻中诟病为落魄空庭,指望王杰希一人名望支撑。他多年来一直尽力培养接班人,可声名不能缺,这次盛会头名,他们中草堂必须拿下。

王杰希思绪沉重,而身后那人却像是刻意惹他,不经意问了句:“王堂主肯跟在下合作吗?一同顺利找到阵眼再比胜负?”

王杰希停住脚步:“找到阵眼然后单挑?非要拿你不擅长的来比?”

“你不让我,我让你如何?”

“……”

“咳,别当真,”喻文州敛眉不再逗他,正色道,“这是阵中阵,我走的是景门,想必你也是,并非破阵,而是落入了阵中阵。”

王杰希待他说完,冷声回应:“不用你说。”

“所以艰险,不合作吗?”

“不必。”

气氛僵持,王杰希挪动脚步,脚底厚厚一层金色银杏叶吱吱作响,声响中他听见对面的人轻声叫了句“王杰希”——喻文州已经太多年没叫过他的名字,用他南方软语的够翘尾音唤他的名字。

说不出是怀念还是心乱。

喻文州按住他的肩,逼迫他与他对视。

“王杰希,你到底——”

 

“啊——!”

 

-04-

 

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喻文州的话。

听声辩位,声源东北灌木。

两人极速而至,一片绯色迷雾漂浮于空中,漫漫散开,遮住一片浮空,雾色中血珠如花,堪堪绽放。

“烟雨楼的?”

“还有百花谷。”

“我去救。”

“恩,一起,人命为先。”

喻文州语罢便举步上前,却被王杰希按住手定住原处:“你别去,我自己行。”

如百花盛开的迷雾两人再熟悉不过,绯色血珠中通常有狂剑杀出,是谓繁花血景——百花谷两人盛名远传的绝技。而此刻张佳乐的繁花在,孙哲平的狂剑并不在。

喻文州站在远处打量研究阵法,他脚步定在远处,四下寂静,却有脚步踩在银杏上的咯吱声幽幽作响,他四下审视,断断无人——只能说明,这声音是幻相,阵中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迷幻境。

阵中阵是迷阵。

 

“王杰希!”

他下意识去叫人的名字,折扇出手斩破绯色血花。喻文州心焦意乱,忧心的情绪糅杂成一团,懊恼自己为什么让王杰希一个人去了。

折扇在迷雾中破开一道缺口,而王杰希却在血色后抱着人走过来。

他怀中人面容是个英气的男子,面容线条硬朗分明,只是骨架小了些——烟雨楼当家楚云。

“云秀!”

喻文州闻声回头,心中想的却是,原来多年来女扮男装的烟雨楼当家真名叫做楚云秀。他和王杰希都曾修习医术,后者更是精通此道,楚云秀伪装再真,也瞒不过他们两个。

江湖中女子多有不便,伪装无可非议。

他在意的却是此时,王杰希就抱着那个姑娘。

喻文州的余光冷冷瞥了王杰希一眼,眸光却未曾对上。闻声赶来的虚空李轩想从王杰希手中接过楚云秀,姑娘却扬声拒绝了两人:“行了你俩,不就点小伤你们至于吗?赶紧的放我下来,先破阵,真能被张佳乐这个破花吓死。”

楚云秀言讫干脆从王杰希怀里跳了下来,李轩见状伸手去扶她,两人眼光对峙半天,姑娘才堪堪让他扶了。

“李轩你不错啊?也走到这了,比我想的好多了。”

李轩无奈,额角抽搐却还是温厚地笑着:“大姐咱能不逞强了吗?”

“这叫自强,不叫逞强。”楚云秀不满道。

“咳,两位,”喻文州低声佯装轻咳两声,不得不打断眉眼交汇的两人,“迷阵凶险,还望两位小心,张佳乐前辈兴许就是被困在迷阵中,才会被迷惑制造这番血花,组成新的迷阵,说不准下次遇到的就是谁了。”

“对了,还未曾给两位道谢,杰希,喻公子,多谢了。”

楚云秀行的是女子礼,显然在这三人面前不用掩饰,两边称呼,亲疏立现。

“不必,都是王堂主的功劳,我没做什么。”

“一起走吗?”王杰希看向李、楚二人,善意问道。

李轩收起冰火暗三色强化轮转的四轮天舞,向王杰希示好:“一起吧,云秀这个样子,我们不争胜负,平安就行。”

“成啊,跟李轩这家伙一块没出息一回,喻公子呢?”

楚云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微笑地喻文州,眼神里有探究和好奇,毫不掩饰。

“我?”喻文州牵了唇角看向王杰希,“我跟王堂主水火不容,当然不能同路。”

 

那方才是谁说合作?谁说找到阵眼再分胜负的?还有方才那个藏不住情深款款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的人,不消片刻就烟消云散是吗?

喻文州你翻脸翻得真快,笑得真够假的。

王杰希想着,却冷声佯装低叹:“真可惜啊,喻公子。”

 

他的眼神粘连在喻文州凉薄的瞳仁里——笑容虚伪,真心浅淡。

王杰希忽然想起七年前药王谷里,在他拂袖而去的次日,喻文州消失在谷中。他心怀忐忑去问谷主,却得到喻文州已然出师离去的说法。

哪有什么出师,喻文州前些日子还少年心性眉飞色舞地同他讲过,谷中古籍他还只看了一半,不只何年何月才能尽览。

都是借口。

少年的王杰希曾经假想过如若连夜离去的喻文州被他逮住,会是怎样眼神。如今他恍然明白,大抵就是这样淡薄微笑作为一层皮相,堪堪遮住他凉薄本性。

他要是不凉薄,怎会弃置多年情意不顾,独自离去。

就像现在,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喂,王杰希,”楚云秀拍了拍他,“喻公子他是不是欢喜你哦?”

“什么?”王杰希恍然回神。

“唔,我方才觉得不对,试探着唤了你声杰希,他脸都黑了。”

李轩扶额:“云秀你……”

“我怎么?你不服?”楚云秀挑眉怒瞪李轩,又转过来打量王杰希,悄声问,“你呢?哎别绷着了,是不是欢喜他?”

 

-05-

 

“我……”

王杰希顿住,面对如此直白的拷问,心头竟如擂鼓。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每每思及,都被自己理智生生隔断。

当年药王谷中,他年少气盛,直觉率先做出反应,如今他与喻文州更是两相对立,何必再强求个因果。

他就算是喜欢,也不能落于喻文州下风,绝不张口。

“等等,回去再说,御敌!”

楚云秀挣开李轩的手厉声喝道,劫风手杖寒光四溢,她扯下发带咬在口中,断然划破手指,以血结契,以波澜风云为保护屏障。未散的血雾中凭空自左边斩来一柄血色利刃,竟无视屏障,直掠而来。

“不可能,这是幻相!”

楚云秀劫风在手,先于王杰希与李轩二人动作,她竟以手杖对抗血刃,果真如她所说,血刃堪堪划过,不过一道光影。

三人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各自定神,平顶急促喘息。

王杰希眉头紧蹙,暗自呢喃:“迷阵里的幻相不可能只是为了吓唬人,到底哪里不对。”

此时绯雾消尽,血花弥散。

朗然秋光下仅仅剩下楚云秀的屏障波流涌动。

李轩拍了拍一脸愁容的王杰希,分明天朗气清,对方却仍旧不展眉,楚云秀挑眉跟他使了眼色,他也只得上来帮王杰希排难:“看样子迷阵失效了,我们破阵吧?我帮你一把?”

“楚楼主,”王杰希恍然惊醒,他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迷阵中张佳乐的繁花是实体,那么孙哲平的重剑,凭什么是幻相,“你刚才看到,孙前辈的重剑,是从左侧而来,对吗?”

“是啊。”

李轩心思缜密,先于楚云秀作出反应:“不对,他是右手使重剑的。”

“镜像,”王杰希终于相通,眉头总算展开,自己话音刚落,他却登时如雷轰顶,他们遇到的是镜像,那实体呢,他顿时清醒,“喻文州呢!”

几乎是同时,楚云秀流动的屏障中,渐渐透出细细密密的光华,清冷如月光般的六芒星铺陈整整一层,光滑如镜面。

消弭后的星光镜面后,绯色雾气浓重得要滴落成股。

白衣人站在血雾中,左侧身子染红了大半,而他面前,是已然显露出端倪的“生门”,那人手指不停,画符成咒,将最后一道阻碍也生生破开。

王杰希初见他时生生愣在原地,像有一支带刺的藤蔓将心口细细密密地裹住,利刺入骨,钝痛蚀心。他不过迟疑了刹那,断然迈开步子,却被李轩拉住:“血雾带瘴气,有毒。”

“管不了了,”王杰希脚步不曾停顿,“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

 

第二场比试,中草堂夺下一筹。

银杏林里破阵而出的本是四方势力,正当众人讶然之时,李、楚二人言称放弃,蓝溪阁喻文州重伤,胜者自然是王杰希。

可他面上却无半点喜色,甚至脸色比重伤的喻文州还要难看。

王杰希出阵后,先是确认高英杰与周烨柏二人平安无事,总算放下心来专心照看喻文州。他揽着喻文州的腰,对方却不肯借力靠在他身上,王杰希无奈,只得出手制住人穴道,满身是血的人才肯老实靠着他。

“说我狼狈,现在看看谁狼狈。”

“此一时彼一时,王堂主不会连这等道理都不懂罢?”

还好,神智还清醒,说话也不算气虚,王杰希微微放下心来:“看来你伤不重,还有心逞强。”

他嘴上不肯放过喻文州,却温柔细致地将人搁在树边靠着,扯下自己的外衫替他止血,时不时抬头去看对方的反应,生怕下手过重。

 

毕竟喻文州,是因他而伤。

迷阵生门被喻文州打开以后,破阵顺畅,对王杰希来说很是轻松。

因而他有暇去想,喻文州何必用术将本是针对他们三人的攻击镜像到自己那边去,以他们三人的实力,必不会惨成他这个样子——狭长剑痕,半身鲜血,余毒不清,堪堪靠口中备下的草药吊着精神。

喻文州向银杏树上靠了靠,话音略带虚浮:“你是不是在想,我何苦这样做?以为我为了护你?”

王杰希别过脸,浮色薄红:“不会,你没那么冲动。”

“自然,”喻文州咳了两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王杰希紧了紧揽住他的手,却被人逞强拨了开去,“要开生门就得受那一下,我只是想拿下这场比斗,不想输。”

王杰希索性当作没听到这人的解释,低声问:“遇到他们两人之前,你想说什么?”

“不太记得了,小事而已,无需介怀。王堂主有心记得这些,不如想想软玉温香在怀的感触,”他笑自风轻,细长眼尾轻挑,轻巧地把话题扯了开去,“少天过来了,王堂主不用管我了。”

“你这是,吃醋了?”

“王堂主说笑了。”

分明就是吃醋了,王杰希暗笑,总算费力将他的伤口止住血,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踏碎一地银杏而来的黄少天分明满脸怒容,却敛着眉一句话没说,实属难得。他的怒气恰恰向着王杰希,可一眼也没看对家,俯身将喻文州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带着人离开。

“怪我怪我跟你走散了,要不然你也不能伤成这样,这是毒吗?张佳乐那肯定有药,对了他就在前边,我来的时候还跟我讲不好意思,孙哲平也说虽然不是他俩动的手,好歹迷阵里是他俩的招,伤你成这样他俩也过意不去,文州我说……”

“少天。”

“啊?你说。”

“安静一会,好累。”

“哦哦哦好!我不讲了。”

“还有啊,别对中草堂的人那么大敌意。”

“怎么可能!王杰希他不是故意算计你就不错了,假好心咯。”

“他不会,王堂主一向正人君子,软玉温香在怀都不为所动。”

“鬼扯,绝对是鬼扯!文州,我闭嘴,我不说,你别跟我夸王大眼儿成吗。”

 

喻文州你绝对是故意的。

字字句句都落在王杰希进耳朵里,甚至连喻文州最后那声无奈的轻笑都未曾落下,他似乎一霎便懂了喻文州何苦提他救急抱了楚云秀一事。

他看黄少天与喻文州亲近,心里同样不是滋味,猫爪挠心一般,想说说不出。

王杰希只觉得自己的确站错了立场,当年药王谷中,他们亲如兄弟;而如今不同,似乎雨夜中他与喻文州提起药王谷,就当真入了情景,当真以为他与喻文州还是当初。

其实早就天翻地覆。

他跟喻文州,早就无法适应当年的亲密无间,如今只能各自站在对立面上,斗来斗去,看似在意输赢,却难得能在交锋中自得其乐。

未必不比当初。

 

-06-

 

“我说王杰希,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是夜,楚云秀在客栈房中捉住王杰希,她愤然叹息,一副怒其不争模样。

“喻公子,喻文州,他好歹算救我跟李轩加起来一条命,这口气我得替他出。”

王杰希愕然:“什么气?”

“你管什么气,喻文州护着你,李轩都看出来了,你自己看不出来?别跟我扯他是为了破阵那种鬼话,他想破阵不能合作?以喻文州一向的本事,利用你我并不难。”

“他为什么?还不是想护着你?”

“说真的,杰希,你到底……是不是欢喜他?”

“嗯,”王杰希颔首轻笑,一副坦然,“喜欢的,不过不愿跟他说罢了。”

 

*

 

王杰希在回廊中来回踱步,就连天边那轮银盘都琢磨透了模样,可偏偏就不肯敲开这扇门,他扶额,为何在他人面前就能坦坦荡荡,到了喻文州这儿,就半点不想示弱。他站在极深的回廊中,客栈里秋桂飘香,阵阵甜腻入脑,惹人烦忧。

他分明担心喻文州担心得要死,可是叩开门扉,里面那张嘴又不肯饶人。

他想了想,抛开踌躇,轻叩门扉。

喻文州半靠在床上,衣裳换了干净的,伤口的血也止住,除了脸色苍白些,倒跟素日没什么不同。

“毒清干净了?”王杰希也不拐弯抹角,问得直白。

“王堂主稀客,不劳挂心。”

想想就知道喻文州他是这般德性,王杰希自顾自斟茶倒水,端着递给床上的伤者,那人却没用手去接,索性就着王杰希的手喝了下去。王杰希向来面皮薄,别开脸坐在床边,欲盖弥彰:“用不用我给你把脉看看?”

喻文州歪了歪头,神色专注:“杰希师兄,我自己也是医者。”

“不是说不提当年事?”

王杰希怔愣,喻文州这个称呼,唤得熟稔,却偏偏挠在了他心上。

那人笑得得意:“你提一次,我提一次,扯平。”

王杰希见他眉眼弯弯,干脆强横地拉过喻文州的手,手搭在命脉上,细细替他诊脉,少顷才道,“既然提了,干脆就说下去,你是不是还气我当年的事。”

“当年你没错,”喻文州将手抽了回来,神色骤然冷了三分,“是我错,一直还未得机会给师兄道歉。”

“往日种种,付诸东流便是,王堂主你没必要记挂着,我也早就忘了。”

“你看,说好不提同门关系的,一提就要僵,”喻文州展颜笑开,没事人一样转了转僵住的手腕,问道,“怎么样,我说毒清了吧?”

“清得不太干净,回头我给你开服药,你自己找人煎了。”

“有劳了。”

 

王杰希自知还是落了下风,喻文州果然足够凉薄,双唇一启,隔断当年情意倒是断得干脆,真当自己不知道他的心思了。

他站在门前,手搭上门框,想要扔下那个言辞冷淡让他气结的人不管,秋风遁入,衣袂迎风,他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笑得无奈:“没成想喻公子记性这样差,没过几年,竟都忘了。”

喻文州挪了挪身体,好整以暇地回应“该记的自然记得,不劳挂心。”

“明日打擂,我不上。”

他思绪跳得太快,喻文州一时竟也跟不上,片刻怔愣。喻文州自然清楚王杰希说的是盛会第三战,由前两战胜者蓝溪阁与中草堂对阵擂台,站到最后那人便是胜方。

而此刻王杰希说他不上,以他对中草堂之用心,乍一看实难理解。

“今日生门是你破阵而出,胜局拜你所赐,我中草堂一向不白受赂,你受伤,我明日不上擂台,也算得上公平。”

哪里公平了,喻文州本来在擂台上也不算个战力,王杰希可是中草堂擂台支柱。

王杰希背对喻文州,情绪说不上平静,以喻文州之敏锐,自然看得出对方的异样是从何时开始,他只是不想点破,乐于见得王杰希因他而失落。

至少说明些许在意,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多。

“王杰希,”喻文州唤他,“我可以当作,你是为我求公平?”

听他挑衅,王杰希笑意暖了回去,白他一记眼刀:“想多了,如你所说,在下是个君子,软玉温香在怀尚且自持,何况喻公子?”

王杰希刻意气他,床榻上人却含着笑眸光流转,眨了眨眼,兀自低声问:

“哦?那你脸红什么?”

“……”

王杰希语塞一晌。

“看来你伤的真不重,不用我费心写药方。”

“这是恼羞成怒吗?”

“你别闹。”

“好,我不闹。”

难得顺从,回首那人却眼尾含笑,看似温文尔雅,分明藏着促狭意味。

王杰希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半扇门扉,秋桂香气自回廊蜿蜒而入,幽香沁人,他指尖扣紧了门框,足足迟疑了半晌,才正色道:“明晚月下,可否约喻公子一场比试?”

“比什么?”

“乐律。”

喻文州深深嗅了口桂花香气,眸中的戒备、疏离全然抛开不顾,笑问:“可有彩头?”

“我那还有坛药酒,埋在梅树底下几年,你若不嫌弃——”

“不嫌弃。”

 

喻文州心想,难怪几日前他还梦见当年药王谷中,王杰希带着他配方子酿药酒。他对医术向来不如师兄上心,却偏偏喜欢看他师兄拧着眉头一副严肃地研究药方。

彼时他说,要是配好的酒,就埋在梅树底下,经年梅花落尽,药酒也算得上沾得风雅。

直到他离开药王谷时,王杰希都没把那药酒配得满意。

 

今时今朝,他说你若不嫌弃。

怎可能嫌弃。

 

-07-

 

盛会终日,擂台便设在当日寻剑之下的雨花石台上,临近十里金桂,尽得秋日风流。

黄少天打从清晨遇上一脸桀骜的刘小别,被甩下一纸战书,而后便分外亢奋。絮絮叨叨在喻文州耳边说个不停,后者微微含笑从头到尾听了,时不时拎出重点来回应一两句。

“黄少天,能闭嘴吗?”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王杰希,他冷着一张脸,身上穿的却是常服,看模样是真不准备上擂台。

黄少天挑眉,冷声道:“哟,这不王杰希吗?你是怕了吧,今日这胜局我拿定了,管你上不上,都得败在我剑下,到时候你可别不服!”

王杰希瞥都没瞥他一眼,蹲身在喻文州一侧,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知他是真心关切,喻文州便也没再呛他:“伤不重,就来看看。”

王杰希笑了声,冷眼瞧着他,心说伤不重?昨日沾了你满身血的袍子我还在屋里搁着,你跟我说伤不重?

喻文州自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自知理亏,抿抿嘴避开锋芒不说话。

“我给你开的药方你照着喝了?”

“……”王杰希问话时喻文州正瞧见自家郑轩懒洋洋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黄少天,两人向这边看来,眉飞色舞眼神交流地正欢。

“没喝?”

别说,他还真把这茬忘了。

喻文州整夜被伤口惹得无法入睡,只得翻来覆去想些事情。

先是想到王杰希不上擂台,理由说的冠冕堂皇,与奇门八卦阵中的事情一同说出去,只会显得中草堂堂主仁义谦恭,堪堪称得上德高望重,江湖人一向重“义”,他这一举便能白白增添中草堂与王杰希在江湖中的名望。

至于输赢,倒显得没那么重要:输,便是武林统率落到蓝溪阁手中一年而已;赢,便是名利双收,好不快哉。

喻文州自然不可能让他赢了,有剑圣黄少天在擂上,若是真输给没有王杰希的中草堂,那蓝溪阁足足落人笑柄。

王杰希计策使得舒心,当然也不会以为喻文州不知晓,彼此心如明镜,各自应对罢了。

后来他又想,到底是自己哪句话逼得王杰希将两人之间的平衡打破,生生提出比试乐律这一招出来。嘴上逞强说是比乐律,可喻文州清楚得很,王杰希时至今日,也只有《相和歌》那一首曲子拿得出手。

意图何在,自不必说。

他也没必要告诉王杰希,自己说往日旧情皆已弃置,根本只是心里吃味气气他而已,哪想到把人激到如此地步。不过,喻文州乐见其成。

 

“喻公子,你是要我给你煎了药送到手中才肯喝是吗?”王杰希见他出神,身体挡住众人视线在宽大袍袖之下有意捏了捏他的手,入手冰冷。

喻文州见他这般,索性比他更放得开,伸手搂住王杰希的腰,颇为为难地佯装皱眉:“你若真是想,我也只能……”

“闭嘴,爱喝不喝,没人管你。”

王杰希站起身,被人气得径自坐回原处,末了还生生隔着半边擂台飞回一记白眼。

 

擂上旌旗蔽空,鼓声雷动。

黄少天已然剑落三人,颇为得意地瞧着刚刚战败脸色不佳的刘小别。百花谷张佳乐见黄少天嘴上不停,自擂台底下发出嘘声:“黄少天你别得意,吁——留心一会被人挑下来就难看咯。”

“看剑剑剑剑,张佳乐你闭嘴!”

“哟,黄少天让我闭嘴,大家看看,稀罕哎。”

一时擂边笑声一片,到此时其实众人都晓得此场比试胜负已定,中草堂与蓝溪阁倒也算是各有所得,皆是圆满。

 

*

 

一年一期的盛会总算落幕,金秋桂树下联盟摆了十里酒阵,各色佳酿俱在。

碍着喻文州身上有伤,便无人来灌他酒,多是遥遥敬上一杯聊表心意,然后转头去狠灌黄少天。

桂花洋洋洒洒飘落下来,一朵就这么荡进了喻文州的酒盏。他持杯摇动,甫一凑近唇边便被人按着手拦了下来。

“别人不灌你,你自己在这喝?有伤不好饮酒你不知道啊?”

喻文州像是料到他要来,拨开他制住自己的手,顺势握住,打定主意不肯放开,微微眯着眼睛装醉:“所以我醉了。”

“扯,你根本就没喝,我一直看着……”

“王堂主一直看着我?”

“嗯。”

王杰希难得没跟他呛声,别过脸承认下来。

“好好的酒宴不看,金桂不看,美人不看,偏看我?”

王杰希咬牙:“喻文州你别得寸进尺。”还有,你这醋劲能不能消减一些。

喻文州另一只手顺着王杰希的腰线向上滑,静静落在脊背上,他笑容温润如春风,却含了三分狡黠:“尚未得寸,哪来进尺。”

 

“还是说,杰希你准备让我得寸,然后进尺?”

 

-08-

 

“我觉得,王杰希还是斗不过喻文州,蓝溪阁的那个心太脏,功夫差本事全点到别处去了,拿下王杰希绝对不成问题。”

“我说云秀,云秀姐,楚楼主,楚少侠,咱能别看了,好好歇着养伤吗?”

李轩扶额,试图把盈盈站在床边捅破窗户纸向外偷窥的楚云秀拉回来。

“算了算了不看,酒宴上我都看够了,王杰希被喻文州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真不知道他俩什么趣味,好好的不成?非得呛声。”

李轩语塞,心说你也知道啊,好好的不行?非得呛声。

当然他断断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客栈中庭摆了一把古琴,杉木为身,形似九霄环佩。

王杰希身着宽松衣袍,与来人四目相对。陈年酒坛摆在二人之间,簌簌夜风拂面,落英满地。

“你箫呢?”王杰希问。

喻文州笑:“先来问问比试什么曲子,再拿不迟。”

“……”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分明心里清楚得很,可王杰希不愿再跟喻文州各自矜持,若即若离的平衡关系维持了太多年,他倒是不是怕,只是忧心再这样下去,两人真有一方将年少往事全然忘却。

连带情之一字一同抛诸脑后。

他装作不经意,冷声道:“曲子是《相和歌》。”

“相和歌?”喻文州连语气都与他当年如出一辙。

“嗯,”王杰希顿了顿,迎上对方眼眸,“《相和歌辞·白头吟》。”

“我现在是不是该拂袖而去?”

王杰希挑眉:“你果然还是生气。”

“不是生气,杰希师兄,我只是……想求个解释。年少第一段情,被人拒绝得如此干脆,总是不能放下。”

喻文州言语怅然,王杰希听到的却全然不是他的重点:“你后来还有第二段情?”

“我说我想求个原因。”

王杰希手覆在琴弦上,笑容苦涩:“年少不更事,一时没想明白,等我回去想了一夜,再去找你,你走得倒痛快,你问我求原因,我倒还想跟你求原因,头也不回地走。”

“许你年轻气盛,不许我年轻气盛?州官放火啊王堂主。”

王杰希自知理亏,生生将话题扯开:“你到底要不要比了?拿箫去。”

“不比,”喻文州绕过他,从身后将人紧紧搂住,脸颊贴近,身上药香近在咫尺,“有什么可比的,我替你认输。”

“凭什么?”

“凭,凭我想吻你了。”

 

王杰希还在开酒坛的手生生顿在原处,金秋落桂,寥落辰星,高天孤月,双人影叠。

喻文州唇齿间的药香一寸一寸渡过来,王杰希甚至还有暇去想这味道是哪味药,用没用错,许是察觉他失神,喻文州将停在腰际的手缓缓下移,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生生把人思绪拉回来。

他略略放开王杰希的唇齿,却还是紧紧揽着人不愿放松:“斗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舍得把真心说出来了?”

“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

“哦?是吗,我看你乐在其中啊。”

“难道不是彼此彼此?”王杰希勾住他后颈,把人拉过来回吻,直至喘息缠绵才堪堪放开,“过几日就要回都城,一年见不到几回。”

喻文州逗他:“舍不得?”

“嗯,舍不得你,文州。”

他开了陈年酒坛,一时药香酒香生生压过桂香,像是不愿让喻文州多想方才那句话,王杰希又添上句:“想喝酒的话,药酒可以。”

“可惜不到时令,天没下雪。”

王杰希斥他:“也没有红泥小火炉,哪来那么多毛病,你喝不喝?”

“喝,当然喝,等杰希师兄这杯酒,等了多少年。”

听听这话里藏着埋怨的意图,王杰希兀自翻了个白眼:“好酒不怕晚。”

 

“对了,我是有第二段情,中草堂堂主,王杰希。”

“那不妨约个时日,与你的第二段情,试试琴箫相合?”

 

*

 

金陵城里集结的江湖人士并未就此散去。

张佳乐不知哪里听的小道消息,说是南疆异族有乱,联盟正准备集结众人一举平乱,收入中原武林地界。

黄少天拧眉想了想,说确实有这样消息,该平则平,跟他们客气什么。

说完又想起蓝溪阁自打拿下今年魁首,喻文州与冯宪君几番私谈,他便问:“文州这事你可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过几日就要动身,各家选出精英来。”

一时议论纷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话的却是中草堂的王杰希,两家南北势力当家对上,众人不免怀了看戏的心思。

喻文州见人黑了脸,只是轻轻笑开:“打擂之前吧,王堂主有指教?”

“……”

王杰希想起那夜喻文州诱着自己坦诚说出“舍不得”,简直懊恼地想要不管喻文州身上的伤把他拎出去单挑,他压了心头情绪,正色问:“喻公子有伤,可要去?”

“自然要去,当是同去。”

与你同去。

 

同去同归,子来我往。

鲜衣怒马,相和白首。

 


Fin.

 

*开头《诗经》,饮酒段化用白居易《问刘十九》。

《相和歌辞·白头吟》,一个汉乐府旧题,只取了题目意向。

明明好适合古风的两个人可是好少见啊,于是自己动手了……

大概是自己四月份短篇里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啦,琴箫相合的两个人太喜欢了。

依旧用于催更亲友五月份的喻王坑,亲友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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